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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上最有人情味的抛尸犯

史上最有人情味的抛尸犯

 

四一出品 2007-1-2

 

 

几小时内第二次走在犍为岷江大桥,黄寒东觉得有点奇怪。冬日凌晨三点,雾很大,像妖怪一样拥抱着大桥,十米外基本就看不到人了。

其实不用看,冬日凌晨三点,不出意外的话大桥上不会有行人,只偶尔奔突而过一部长途货车,狼狈不堪地逃向远方,而罚单在后面呼啸着追赶它。

告别了白天的犍为岷江大桥,现在多么孤寂,孤寂到过度饱满的地步,甚至含有敌意。

黄寒东没有大桥孤寂,他脑子里满是刚才刘叔讲的故事。

1990年此桥建成,当时是西南最长的斜拉直拱桥。刘叔从渡口工转成了桥道工,没什么事情,一周有几晚拿着手电筒到大桥上转转而已,听听斜拉钢索的呻吟声,看看有没有想跳下去的倒霉蛋。去年他退休了,但晚上时常还要到桥上转转,即使冬日寒夜也不例外。几小时前,黄寒东在桥上碰见他,他已经老了,比壮年时明显缩小,棱角也几乎没了,就像被使用大半的肥皂,或者几代人锤炼过的谚语。

刘叔一定要黄寒东去他家喝点酒,他家就在大桥尽头旁的一个小坡上。黄寒东想了想,就去了。刘叔是他少年时代的兄弟刘军的父亲,对他们很好,暑假去刘家玩,不但有红梅烟抽,还有文君酒喝。刘叔是所有颓废少年的慈善组织,是失败而成功的家庭教育之典范。


 

2006年犍为岷江大桥收成不太好,刘叔说,只有三个人从上面掉下去。比较倒霉的一个喝醉了站到栏杆上撒尿,夏天,俯头去看自己尿柱的轨迹,头晕,就摔下去了。比较不服气的一个则是跟男朋友殉情,手拉手一起站在栏杆上,最后深情对望一眼,姑娘跳了,她跳的瞬间男人却把手松开,没跳,不知道姑娘在半空中有没有失恋的感觉。还有一个是被人装进麻袋里扔下去的,不算死在桥这儿,因为装在麻袋之前,他已经被分成了很多很多个小方块。

刘叔说,近年来在桥上自杀的人少了,很奇怪,后来才知道,都到外地去死了。他是看新闻发现的,都死在大城市了:“那些跳桥跳楼跳吊塔的,还不都是从我们这种县份的农村里出去的”?

“资源都外流了”,刘叔说:“好看的姑娘外流了,连自杀的都外流了,我们县城现在冷清得像把空夜壶”。

 

 
第二次走在大桥上,跟来时相反的方向,黄寒东忽然心存感激。大桥就是另一个年轻的刘叔,照顾过他们毫无意义但是无比美好的青春。

那时候,他曾经带姑娘在夏日凌晨,于桥上惬意地散步,他即兴创作了《我想要和你一起看月亮》送给姑娘,后来才知道这是首流行歌曲。他还曾和刘军,老仲,宋石男一起,喝醉了在桥上乱跑,桥长886米,足够他们短暂的青春奔跑。他还曾一个人在桥上唱歌,也是深夜,唱到唱不出,就失声痛哭。

这些心事被一个忽然扑入的身影打断,那人站在栏杆上,像根软弱的铁钉,而江水就是巨大的磁铁。不用问黄寒东就知道那人想干什么——他背对桥内,正往桥下看,两腿站得没有底气,一看就是个想干掉自己又缺乏魄力的小王八蛋。

 

 
你到底跳不跳?黄寒东粗鲁的嗓门把那人吓了一跳,他回过头无能为力地怒视黄寒东,是个小青年,
234岁,毛都还没长齐呢,却已经学会了不刮胡子。但他的胡子跟黄寒东总重数公斤的络腮胡一比,就显得那么天真和贫困。

黄寒东没有理会,直接走上去,伸出大手抱住他的腰,没等他回过神来,已经像旧社会的嫖客拽妓女一样把他拽下来。只在半空中一无是处地挣扎了几下,小青年就被巨人摔回地面。

坐在地上,小青年打算放声大哭,还没开头就被黄寒东一个大耳光给抽回去了。过了一会,黄寒东递给他一根烟,我不是故意要打你,最烦看男人哭。以前我有个兄弟叫宋石男,每次喝多了就哭,还背《离骚》,每次他一哭,我们就揍他。

其实黄寒东只有三十岁,但是满脸老船长似的胡子,身材又魁梧,乳房肿得跟巩利一样,所以小伙子被震住了,接过烟,还低低地说了声,谢谢叔叔。

黄寒东则拿出从柯大夫信箱中学到的技巧,试图拯救小青年的灵魂。

 

 
小青年想不开,因为失业。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,找不到工作,回老家也没事情干,昨天被爹吼了几声,半夜就跑出来想跳桥。

“哈麻批”,黄寒东说:“你是哈麻批”。

“今年找不到工作,难道明年也找不到,明年找不到,难道后年还找不到?要相信政府。你爹吼几句,也是应该的。我如果花几万块供儿子读大学,出来找不到工作,我也得吼,那可以包多少个乐山师范学院的妹子了?她们一个月也就600块。再说,今年教育部预告,一百多万应届大学毕业生将失业。一百多万!都去跳大桥,人家看桥的报警也得报到小灵通没电啊。火葬厂倒是赚欢了,现在烧你们这种,一个至少800块,一百万个就是8亿,不过还得添点炉子才行”。

小青年又说,不光是失业,还有失恋。“我刚被女朋友甩了,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苹果,被人啃了一口,又放回原地”。

“你妈卖批”,黄寒东忍不住打了小青年的脑壳一下,弄得他更加缩起肩膀。

“全世界哪个杰出的男人没被女人甩过?都要去死,人类就绝种了。当年恐龙灭绝一定都是你这种娘娘腔,被甩了就去跳白垩纪悬崖。你这不是反人类罪吗?这种思维最好别让伊拉克美式法庭知道,否则他们会找根绳子,请你的脖子去荡秋千”。

小青年不吭声,过了一会,说出最后的理由:“我有同性恋倾向。我耍女朋友就为抵消这种倾向,没想到还被她甩了。被甩之后我更想男人,所以不想活了”。

黄寒东哈哈大笑,“狗植的摁是哈麻批,老子不是同性恋倾向,老子就是同性恋,已经十几年了,还不是活的上好?娶妻生子,甜甜蜜蜜”。

然而黄寒东忽然扼住笑声,脸上堆出停尸间样的表情:“你这些痛都比不上我一个痛。我儿子一个月前死了”。

沉默这时候如桥上的大雾一样冉冉升起,小青年愣了,而黄寒东则陷入不堪回首的追忆。

“两年前,我离了婚。一个月前,我去前妻那接儿子出去耍,到碧风峡看野生动物,结果车子抛锚,狮子袭击车子,把他叼出去咬死了。你看《成都赚钱报》当时的新闻没有?‘碧风峡上演惊天惨剧 男孩被狮子生裂’,那个操蛋记者写的就是我儿子”。

“当时我在车上,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撕,却没有勇气扑过去救他。我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有如此自私怯懦的时候。后来前妻见到我,扑过来打我咬我,我没还手,只希望她打重点咬狠点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
黄寒东转过脸,让大桥的路灯光打在自己脖子右侧,上面有两排模糊的齿痕,看上去还很新鲜。

“她一个月前咬的我,没几天伤口开始愈合,我就用手把伤疤扯了,到再要愈合的时候,我又用手撕。我撕的时候觉得不是自己在撕,而是那头狮子在帮我,在帮我撕”。

“我死了几岁的儿子,还是意外,都这么痛苦,你的父母呢?把你养到20多岁,你却去死,他们又会怎样”?

小青年忽然淅淅呖呖地哭了起来,这次黄寒东没有去扇他耳光。

后来,黄寒东看小青年摇晃着走向进城的方向,不到一分钟,小青年就消失在雾气中,就像从没来过。

 

 
这时候黄寒东开始佩服自己编故事的技巧,他从来没有结过狗屁婚,更没有什么儿子,也绝对没兴趣去碧风峡看狮子。但不论如何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

他拽下那个小青年,因为后者站在她当天站着的地方。一个月前,她跳了下去,那个杂种却背信弃义。

现在夜深人静,连鸟鸣或者虫声都没半点,孤寂到过度饱满的地步。黄寒东翻上栏杆,望了望江面,大雾弥漫,看不清楚,不知道水的热度。所以他张开双臂,站成一个被魔鬼所鄙视的十字架的模样。

他爱她,比爱眼睛更爱,比爱生命更爱,没有任何人可以谋杀她之后逍遥法外,所以10多个小时前,他干掉了那个杂种,活活用手扼死的。

现在,黄寒东张开双臂,站在犍为岷江大桥的栏杆上,如同十字架,如同大桥一样孤寂,孤寂到过度饱满的地步,甚至含有敌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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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7-10-20 09:49